人无法改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偏见，何况萧稷这般根深蒂固，顾靖不想于此同萧稷争执，只能玩笑式地应付，乜着他揶揄道：

“在你眼里除了祁连家的小娘子，恐怕天下女人都是石头做的。”

萧稷把忧心忡忡牢牢按在眉毛上，眉心蹙成了小山，“你甭拿我来说事儿，天下的女人可没几个杀人不眨眼，见了棺材再掉泪，届时可就迟了！”

“你不要一说起她，就一脸她会将我生吞活剥了的表情。”

顾靖耷拉着眉毛，堆砌出一脸如丧考妣，“她要是真能……”愁容陡转羞涩，眼波心虚地左顾右盼，“真能对我怎么样……”又顾盼出道阻且长的苦涩，“我还不至于这么犯愁。”

眼前人一脸情绪几度递转，转得萧稷口呆目瞪，嗓音淤泥一样堵在喉咙半晌，不知如何驳斥，只得丧气叱了句：

“你简直走火入魔！”

顾靖不必要同萧稷解释她的好，她的好，他知道就够了。他垂眉一笑，化去那一脸乔张做致，嗓音轻柔道：

“走火入魔，也没什么不好。我甘愿。”

当年走过北域十六城的他曾有一心的妄求，想着，人总归要死的，生前能将一腔才学付家国，为圣人平四海、靖朝堂，不枉人世走一遭。他也曾年少气盛，他也曾满怀坦荡，可他不能不承认，苏老头说得对，朝堂不是靠一腔热忱。

世间万物极则必反，盛则必衰。四海平过，朝堂靖过，总算不负少年。而今不是他再无力周旋，是他的身世令他的局限到此为止了，再迈过去，圣人不容，家族不容，哪怕他庶几无愧。

大殷之下锦绣山河，亿兆苍生，大才榱槃者不知凡几，不独他顾澜安一人。如今，只有她是他的妄求。

走火入魔，便走火入魔。

“十二宫方面，你不查了？”看着他这副一意孤行的模样，只怕全副心思都在那女人身上了，萧稷惊疑道，“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了？”

顾靖将手中糕点消灭掉，拍干净手道：

“交给你了呀。你方才不是说，十二宫知道怎么避开谍鸟，这说明他们知道谍鸟的存在。要么是萧氏内部有细作，要么十二宫与皇族牵连甚密。这不就是两条线索？而这两条线索，独你萧二公子才能查。”

“你……难怪你要我回去？那蔺异呢？”

“蔺重光的后人，你先前在信中说，此人性情不羁，与十二宫想来为雇佣关系，其他无甚牵连。”顾靖面容如水，平淡得无从品咂，“既如此，那一针之仇，我且先忍了。”

“好呀，叫我回去劳心劳力，你在外头逍遥快活？”萧稷一脸交友不慎的神容，“好算计啊姓顾的。”

顾靖脸上作势浮起倦色来，满面有心无力，“那没办法，我这副身子骨，如今就像没脚蟹，可再担待不起案牍劳神，只能拜托好兄弟费心。”

“谁他娘跟你这瞎了眼的是好兄弟？”萧稷一脸嫌弃，“甭跟老子攀关系。”

顾靖蓦地想起一事，精神一瞬间抖擞起来，“还有啊，你这回来京都，本来是为了祁连家那小娘子吧？我说你该趁着这回，进宫见见，别隔着宫墙相思靠着鸟儿传情，麻溜地把亲给结了，你看你，再蹉跎下去……太累着手了。”说着颤着双肩直笑。

萧稷一怔，下一刻脸刷地绿了，攥拳撸袖，直起身来一把攫住顾靖襟领，“你这嘴贱毛病又来了是吧？世上这么有你这么欠的人？要让我抽死你直说！”

萧稷扬掌正要赐他大耳刮子，瞥见门帷掀处，外室行进一人——

一袭天水碧色粗布衣袍，腰束一麻质囊袋，身无贵饰，周身一缕草木药香，清雅袭人。那人行进，乍见有旁人在，一时面有歉色，略作一揖，正欲退出。

举手投足，好是谦和尔雅。萧稷转目细作审度，来人神容澹静，眉目有日映桃花的蕴藉，令人想起书中一句“濯濯如春月柳”。虽是神仪不凡，可那五官脸容，叫萧稷陡升警惕。

蓦听顾靖扬声唤道：

“湛渊留步！”

旋即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