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胤是过来人，谙晓其间，说得刀刀见肉，一针见血，谁也无从反驳。

拿杀手与妓人相较，恰如其分，重宁并不觉得尴尬，一个用皮肉谋生，一个以性命谋财，没什么区别，谁又比谁高贵。她满手杀孽，世人对她的评价，确然半分差错也没有。对她的嫌恶，也是应该。甘苦回圜，选了此道，一一受着。

顾靖却凝了眉。

“生死一瞬，咱们手中埋葬过多少性命，人世的安稳喜乐，世俗烟火，与你我不相干。入了这一道，就要在猜忌、警惕、你死我活里求存，孤身砥砺，谁也不能指望寿寝正终。”言至于此，谢胤却忽地一转话锋，“而生死契，看似是一条死路，却未必不是一番变数。”

变数？重宁听得讶然，托地抬眼看谢胤。

但见他目光在顾靖身上停了一息，又回转到她身上，唇边笑容，像见着一对珠联璧合的小情人一般，深意满满。

这样的眼神，谁还能瞧不清点意思来？谢胤误会了她与顾靖关系，本想解释，可张嘴结舌。

谢胤只是看一眼，也没有明明白白宣之于口，她从何解释起？一说反倒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重宁不擅长鉴貌辨色，对旁人之事既不措意，也不上心，但近来沉浸在一个诡异的氛围里，不用擅长不用敏感她也能感觉得到了。

经竞武台一役，隐楼上下看她与顾靖，正面是一脸讳莫如深，背后却满是议论纷纷。她是位地武圣，耳音何等灵敏，调息时，若不闭塞听觉，乱七八糟的声音不带过滤灌满耳。

杀手与杀手禁地少庄主的恩怨情仇，简直一出好戏。自那奋不顾身的一扑而上，各人把她与他有过何等纠葛，一应浮想联翩，加油添醋，补个齐全，生动地演绎出一段比外头大堂说书人口里打打杀杀更为精彩的情天恨海。

本来什么也没有的事，人人觉着你有，煞有介事地说着你有，并且以你有的目光，时时看着你，三人成虎无中生有就是这么来的。重宁委实不喜欢被人注视，被人茶余饭后放在口中咀嚼的滋味。

倘或撂在畴昔，她未必当回事儿，自觉得各人又不熟，还能打多少交道？连解释都不必要，别说放在心上。如今不知怎么，她安稳不了，心头无端作跳，深为窘迫，像心虚。

侧过脸看顾靖，见他眉眼堆笑，一副乐得被误会的神容，阴霾丛生的心有种再难见天日的困顿。

对，就是古人说的那种，跳进什么洗不清来着。

完全无力处理这样的困局，千头万绪捋不齐整，心里一片惨然，不知道怎么就碰上这样一个人，难道真的是上辈子欠了他？

重宁无话可辩，这厢沉着脸缄默，那厢顾靖兴致勃勃，展着花一样的笑容，问谢胤说：

“请教谢掌事，这变数是指何意？”

谢胤并不吝啬解释：

“生死契，之所以叫生死契，是因它代表一生一死，也是一生一世。一生一世，自签契的那日起，签契者的一切，身、语、意，都是接契人的，由不得自己做主。一生一世，命都系在接契人身上，是打成死结的一世捆绑。像我这样，曾在竞武台一战败下来的，这一世命归于隐楼，死都不由自己作数，这是生死契的死境。”

顾靖听得一脊寒飕飕的，心头嘭通嘭通乱跳。

似重宁这类声名的杀手，全大殷寥寥不过数人，身契在暗市拍卖行，底金就是两万金，以五千金加价。那夜竞拍者众，重金买一把宝刀，没有谁觉得不值，没有谁想错失，毕竟并非高价就能随时买到这样一把刀。

顾靖很是庆幸，多亏在傅家碰上陆倩之事，知晓重宁门中戒律，并未以顾氏名头接契，否则即便拍到重宁的身契，也成不了她的接契人。

在生死契为正式签订之前，杀手不满意接契人，是可以退还契金的。

本来已是险之又险，何尝想接契背后还有竞武台的一战。若不是遇上谢胤，因得与梅映雪有旧留手，重宁此战只怕有赔命之险。

她不怕以身涉险，可他怕她以身涉险，太